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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关食物的回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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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树纯

我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古板的人,对于新鲜事物没什么兴趣,可但凡是说到老家过去的事就会滔滔不绝。他总能神奇地把自己的童年一件件的说出来,每次的细节分毫不差,有时我真的佩服他的记忆力,能把几十年前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晰。可父亲最近老了,是妻子发现的。最近他总爱喋喋不休地重复一件或几件事情,最重要的是他和母亲吵架的次数变少了。

父亲家里人口多,有五个兄弟四个姐妹,父亲排行最小,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父亲五岁。饥饿,似乎是那个时代的集体记忆。那时候家里的口粮是永远都不够的,还要紧着壮劳力吃。在父亲的记忆里,儿时从未有过一顿饱饭。我的奶奶很会持家,能用麸糠跟一点粗面和着黄须菜做成团子,即便在最困难的时期,家里人也没有饿倒过。时至今日,父亲仍然非常喜欢这种在我看来无法下咽的菜团子。即便母亲已改用玉米面包裹韭菜和茴香,但这种食物在我家也仅限于父亲和母亲自己吃,我和孩子们是不吃的。

父亲有个习惯,不能说好或是不好,就是在每次饭菜摆上桌后,不论是和谁在一起都会说起小时候挨饿的往事。在父亲的故事里,窝窝头是被一根红绳拴在窗户上,他和我的老姑一整天都在盯着看,只有在最饿的时候才敢吃上一小口,谁也不敢把它一口吃完,这是他俩一天的口粮。那根红绳上的窝头占据着父亲的全部童年。父亲总说窝窝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,是比所有蛋糕更香、更甜的美味。

曾有一年,全家分了一斤猪肉,孩子们每人只能吃一块。父亲嘴馋,软磨硬泡地要多吃。因为父亲和老姑最小,奶奶觉得孩子太可怜就给他们多吃了一块,可半夜里父亲和老姑肚子疼得翻来覆去,疼得满头大汗,可即便如此也舍不得吐。父亲说,是那个年代肚子里没油水,突然吃点肉,胃受不了。可他总絮絮叨叨说那年的炖肉才是最香的,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味道。

我小学时离家很远,要从北郊的18路汽总站坐到大天津商店,再倒1路汽车坐三站地才到学校。大多时候都是我自己回家的,有时母亲会请假接我。那时,我最高兴的就是母亲接我放学,因为偶尔可以在川鲁饭店吃一次包子。我记得,母亲总是点二两猪肉三鲜包子和两碗稀饭。母亲从来不吃包子,她只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吃。她说自己不喜欢吃包子,爱喝稀饭。后来我才知道,稀饭是免费的。那时侯,烧鸡和香肠在一年中是不多见的,年夜饭还是一种期待,母亲每次都要精心准备好几天。如今,年夜饭早已不在家里吃了,妻子和我都嫌麻烦,全家年年都在饭店吃,可山珍海味却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年味。

后来不知怎么就兴起了火锅,所有家庭都在吃涮羊肉。我记得,每逢家里来人做客必吃火锅。我印象深刻,羊肉是按人头儿买的,一人至少一斤,还必须每人两个烧饼。吃完后,火锅汤是不可能倒掉的,每人一碗……

工作后,曾有一个时期我整天在外面喝酒,身体搞的发福,三高,四高也都找上身。妻子说,这都是鱼啊、虾啊找你“报仇”来了。虽然她如此讽刺我,但她的身材也在变形。妻子是保定固城人,来天津上学前没见过皮皮虾和螃蟹,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还问,这东西能吃么。天津人吃海鲜是用盆装的,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竟有如此爱吃海鲜的人。父亲当时笑说,这螃蟹、皮皮虾壳可以打碎,农村喂鸡可好了。

父亲平时从不和我们一起外出吃饭,全家一起旅游也只有一次,被母亲说是不合群,个色。那次旅游闹得不开心,只要一吃饭父亲就挂着个脸,嫌我们点菜多、不打包,说我们浪费,是欺祖了……

自从母亲得了脑梗后脾气变得很大,同学说,是因为脑供血不足引起的,都这样。看着衰老、迟钝的母亲,想起小时候那个看着我吃包子的情景,已成两人,我很伤心。我劝父母休息,不让他们看孩子。但医生建议还是得让她有点事做,不能一下子就不动了。我不想她出去买菜,怕有意外,可只要一说,她就大发脾气,后来我也不坚持了,她高兴就好。母亲总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,即便家中的蔬菜水果吃不了变质发霉仍然不断的买。父亲因此总和她吵,说浪费,可她依然如此,说得多买点存着,要不然就买不到了……所以我尽量不在外面吃饭,回家把所有饭菜吃完,母亲总是很高兴的。

我对孩子们管教比较挺严格,饭吃不完是不允许下桌的。有时候,我家老二不爱吃饭,母亲总偷偷吃完孩子的剩饭,我觉得这很没必要。可母亲说,在从前都是妈妈吃孩子剩饭的,你姥姥也是这样,现在你媳妇肯定是不吃了,但我愿意吃,不用你管。我拗不过,随她意吧。父亲现在越来越迷信了,只要看到孩子们有剩饭就会发怒训斥,你现浪费粮食,下辈子挨饿。起初我还和他争论有没有下辈子的事,见说了几次也没什么效果,也就不再劝了。

 

如今,我也坐在了孩子的对面,看着她吃意大利面。就和从前母亲那样,但已不是母亲那时的想法了。妻子和孩子们点菜,我是从来不点的。她们吃剩下的,我正好吃完,不会浪费,也算给国家节约点粮食了吧。

 

2020年9月7日 10:5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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