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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善之心--杨伯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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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天津日报数字报刊平台

杨伯良 插图 张宇尘

  生意一天不如一天,这个仅有十多个工人的红木加工厂,眼看着就要难以为继了。停产吧,又舍不得,一旦行情好转,再想找这些工人可就难了。老板陈宇知道,制作红木家具的工人,可不是那些走村串户的木匠,他们会烘烤、裁切、拼接、雕花、打磨、染色、修补,这门手艺可不是轻易就能学会的。

  现在最为难的是张玉山,在厂子不景气的当下,他处在两头为难的境地。一方面,他精通红木家具这门手艺,加上这些年没少下功夫钻研,技术更加精到,他为自己拥有这份手艺感到自豪。另一方面,红木家具不时兴的时候,他受过冷落,后来城市农村都兴起了红木热,他立刻成了香饽饽,哪家公司都抢着要,老板们争着请他喝酒,许他高工资高待遇,但他唯独看中了陈宇这个年轻人。陈宇拿他当长辈一样看待,而他也觉得一定能帮着这个年轻人,把家具厂搞得红火起来,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来到了这个小厂。

  前几年,他们合作得非常默契,可近来不知怎么的,陈宇好像变了一个人,之前承诺过给工人涨工资,不但没兑现,反而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。工人们都等着钱呢,生怕干得时间越长,工资拖欠得越多,到时候老板跑路,一家老小的生活就全都泡汤了。工人们商量,想让张玉山去找找陈宇,工资什么时候能给,大家心里也好有个底。

  张玉山本不想去找,我跟陈宇非亲非故,也是雇佣关系。可又一想,大伙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。于是,他出面找到陈宇说,大家出来做工不容易,都是拉家带口的,两个月没发工资,工人们情绪可大了,弄不好就有想跳槽的啦。陈宇瞅着张玉山说,别拿跳槽吓唬人,大不了我就停工,到时候你们一分钱也拿不走!陈宇的口气很坚决,张玉山觉得没有商量的余地,便说,陈宇,你说话、做事要讲良心,没有我们大家,你能赚到钱?你的红木家具能拿回那么多奖?当初,那么多人给我高工资我都不去,就想着要帮衬你,你可倒好,拖欠起工人工资了,你对得起拿你这儿当自家厂子的工人们吗?陈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有些挂不住了,说,张玉山,我敬重你,是因为你的手艺,别以为有两把刷子就耍大牌,惹恼了连你一块儿辞!张玉山恼了,吼一声,你不要一条道跑到黑!陈宇皱皱眉,心想闹僵了不好收场,就说,我也是没办法,现在市场不景气你也知道,我家孩子生病,已经花了不少钱,后续治疗还需要很多钱。年前购进的那批原木占压了大量资金,实在周转不开,如果大家不能一起共患难,离开就离开吧,所欠工资就做违约金了。

  张玉山心说,这还是我当初认识的陈老板吗?孩子生病能花多少钱?这个借口也太勉强了吧。他有些气不过,就把陈宇的话带给了工人们,大伙儿一听就炸窝了,哦?扣钱?陈老板还讲理吗?这不成黑心资本家了吗?他是拿小孩儿生病当挡箭牌,压根儿没把咱们放在眼里,他说别的理由咱们或许还能理解,他这么说,跟咱们来横的,咱还就让他立马兑现,非拿到工资不可。

  陈宇听说工人要闹事,也来气了,传话说厂里现在没钱,你们要么上班,要么回家。张玉山想了又想,为了以后的日子不能把事做绝,便劝解工人们说,大家别冲动,我看陈老板不是那种刻薄人,你们还记得他请咱们一起吃饭、喝酒吗?大伙儿说,是啊,陈老板还算是大方,这个厂干到眼下不过半年多时间,还赶上了过年,老板给每个工人发了一箱酒、一盒馒头和10斤猪肉。一个工人患感冒,他亲自开车送到市里医院,又交钱,又陪伴。他曾经多次邀请张玉山去喝酒,当然张玉山心里明白,请他喝酒,为的是拢住他这个木工能人。人啊,不能光想着别人的不好,还应当记住别人的好,更要懂得知恩图报。

  当初办这个厂,陈宇想得最多的,还是每年能赚多少钱,至于工人工资这点小事,还真没放到心上,企业效益好了,自然少不了工人的,他吃肉少不了工人的汤喝。他虽然称不上资本家,心眼里还真有资本家那套观念,他觉得不是他剥削工人,而是工人剥削他,因为没有这个厂,工人们就没有用武之地,他办工厂给工人创造就业机会,工人应该感谢老板啊,怎么能跟老板对抗呢?所以他才会说出,要么上班,要么离开的话。

  工人们可不是这么想,我们出来一天,卖苦力、流大汗就为赚个衣食,你当老板的是人,我们干活儿的就不是人吗?既然都是平等的人,我劳动你给报酬天经地义,你凭什么站在我们脑瓜顶上俯视我们,把我们看成要饭的叫花子,厂子每一分利润都是靠我们的心血和汗水换来的,没有我们,你去哪儿赚钱。

  停工让工人们家里的女人愁眉苦脸,有人找张玉山商议要求陈老板复工。张玉山沉着脸说,复工恐怕不容易啊。说归说,张玉山又去找了陈宇商议复工。他在工人中是年长者,也算是厂里的技术权威。停工以来,工人们一直跟他保持联系,当然主要是抱怨陈老板不够意思,也有人毫不客气地说,老板私下用小恩小惠把张玉山收买了,说他牺牲工人利益为老板效劳,这让他感到委屈。因为他觉得自己与工人是一个战壕的,他给陈宇的定义不是黑心老板,他只是想在陈老板与工人之间搭个桥,让老板与工人之间的关系融洽起来,不想却遭到了误解。

  这天,张玉山来到车间,开动了电脑雕花机,车间里立刻响起嘶嘶的声音。紧接着,跟着一起来的工人,也开动了电锯,随着电锯啃咬木料的叫声,厂房里弥漫起烧木材的气味。工人把锯出的木板刨光,并拼装成大块或小块的板料,闻到这熟悉的气味,人们心里似乎轻松了些,但谁都不说话,闷声不响地低头干活儿。

  一名工人在电锯旁忙着调整木料,粗壮的手臂上沾满了木屑,陈宇走进车间愣住了,然后转向张玉山。张玉山骑坐在条凳上,正以缓慢、准确的动作,轻轻地打磨一块很细致的雕花木板。陈宇说,玉山叔,累了就歇会儿。张玉山好像没听见,头也没抬,话也没说,专心致志地打磨着雕花。陈宇有些不自然,转向其他工人大声说,你们不要这样好不好,不错,咱们是雇佣与被雇佣关系,但你们说心里话,我陈宇过去对你们怎么样?人们还是沉默。整个车间里,只听见打磨和电锯的声音。陈宇摇摇头说,好吧,玉山叔,你跟我出来一下。他们来到贴满各种获奖证书的走廊,就听见一阵孩子的哭声,同时听见一个陌生声音说,你先让孩子睡一觉,如果还不行,就赶紧送医院。不一会儿,一个戴口罩的陌生人匆匆走了出来。陈宇拉着张玉山进到他那间办公室,隔壁就是他和媳妇的卧室,因为舍不得雇人看守,就自己住在厂里。

  张玉山对这间办公室是熟悉的,陈宇曾经多次叫他到这里,探讨改进工艺和开拓市场什么的。您坐吧。陈宇说,自己在办公桌后边坐下,张玉山立而不坐。我叫您来,因为我最信任您,那些工人也都信服您,我不想再跟他们争论,但我还是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,我看得出来,你们都恨我,这让我很难受,现在我跟您说实话。他顿了顿,咽口唾沫,接着说,眼下正是我最难的时候,咱们得同心合力把耽误的工时和任务补回来。陈宇不再往下说,仿佛在思考,稍稍沉了一会儿,他抬眼看着张玉山,问,怎么样?张玉山望着窗外,双唇紧闭。好了。陈宇又说,工人们包括您都还赌着气,不过,当你们明白了我的意思就会理解我的,就不会再恨我了。

  张玉山回到车间时,工人们正在吃午饭,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台。工人们围拢过来,问老板是怎么回答的。张玉山说,老板啥也没回答。说罢,拿了挎包,正要吃饭,陈宇跟着进来了,嘴里嚼着干馒头,顺手拿起旁边不知是谁的杯子喝了口水,说,这次停工对厂子、对大家都是个沉重打击,不过咱们都不是孩子,斗气对谁都没有好处。我希望大伙儿不要意气用事,只要大家帮我渡过难关,我绝不会亏待你们。他的话说完了,像是扔在地上的一团棉花,人们似乎没有听见一样。

  大家回到各自的岗位上,陈宇抬手在张玉山肩上轻轻拍了拍,忽然听到一阵铃声,陈宇急匆匆跑回隔壁房间了。电锯又响了起来,车间里,弥漫着刨花和汗水浸透的旧工作服散发的气味。张玉山直起腰,想喘口气,把乱七八糟的心思赶跑。正在这时,听到一阵120救护车的笛声,工人们觉得蹊跷,间歇地停一小会儿,接着笛声又急促地响起来。工人们不由得停下手中的活儿。张玉山听着笛声,更显得愕然,继而缓步向隔壁房间走去,工人们继续干活儿。陈宇突然跑出来,差点撞到张玉山身上,他朝张玉山大声说,我家闺女的病又发作了,救护车已经到门口了。说完,便向大门口跑去。

  听到这消息,工人们聚拢在张玉山周围,不知所措地你瞧着我、我瞧着你。厂房里只听见电锯的马达在空转。一个工人说,他家孩子当真病得这么厉害?但愿不要紧吧。张玉山摆摆手,大家又默默回到各自的岗位上,车间里重新响起各种工具的声音,但大家都干得慢吞吞的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这时,有两个穿白衣的人抬着担架进来了,陈宇跟在后面,大家向他围拢过去。

  陈宇说,孩子在卧室里脱衣服时,突然摔倒在地上。说着,他痛苦地摇摇头,向大家挥挥手,神色不安地钻进隔壁房间。担架很快抬了出来,经过车间时,工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儿,目送着担架离开。救护车的笛声又响起来。窗玻璃倾洒进来金色阳光,照进鸦雀无声的厂房,工人们一个个呆立着,一双双粗糙的手,垂在沾满木屑的身体两侧。

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张玉山感到分外疲劳,心头一直憋得慌,他真想找人说说话,但又不知说啥,其他人也无话可说。工人们知道了老板的难处,脸色一时都变得阴郁起来。张玉山心里竟然冒出了“不幸”两个字,虽只是那么一闪,但原来愧疚、沉重的心,似乎一下子轻松了。他突然向工人们高声喊道,停!霎时,机器声骤然停止。张玉山对大家说,我们都看到了,老板的女儿得了重病,他有难言之隐啊!咱们是不是应该加班加点干活儿,那样不仅可以拿到工资,还可以让老板能有钱给孩子治病!我建议,从明天开始,咱们每天加班两小时,不要老板的加班费。

  工人们听了,都默然地干起活儿来,并自觉地把车间和工作台面,收拾得井井有条。当晚8点,工人们才关了机器,一个个走进更衣室。张玉山最后一个走出车间,他把整个车间打扫了一遍,给满是灰尘的地面洒上水。他刚走进更衣室,便听到厂院大门开了,知道是老板陈宇回来了。片刻,头发略显蓬乱的陈宇出现在门口,他望着从没这样整洁过的车间,目光扫向大家的脸,他的表情在急剧地变化着。稍顿,陈宇向前迈了几步,伸出手跟大家握手,人们感到很不自然,但还是伸出了手。陈宇又疾步走到更衣室这边,抓住张玉山的双手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但张玉山分明感受到了陈宇握手的诚意。工人们心里都不是滋味,默默地相继离开了。张玉山也换好衣服,朝着陈宇点了一下头,便快步走出厂门……

  张玉山回到家,眼前还浮现着陈宇女儿的身影,他情不自禁地惦念起那孩子。媳妇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,今天上班顺利吗?张玉山没作回答,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那薄暮中的龙湖,媳妇叠好刚刚给他洗过的工作服,拿来一瓶老白干、两个酒杯和一听罐头,在张玉山身旁坐下。张玉山一边倒着酒,一边对媳妇讲了陈宇女儿病重的事,说着说着,眼圈竟然红了。他把眼睛转向龙湖,清澈的月光正在湖面上慢慢弥漫。

  本版插图  张宇尘

2021年3月18日 11:4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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